清明节,唯一不在的亲人是外婆,无法回家,仅此纪念外婆。
外婆并不是我的亲外婆,是妈妈当年的老师。当年,因为文革的时候外婆的父亲是地主,外婆一家被下放到我妈妈的那个村子,外婆她们备受折磨,最艰难的时候外婆外公靠乞讨来养活一大家子,那时候的日子,听爸爸妈妈说,真的不是一般的难熬。饶是外公这般七尺男儿,差一点了结了自己的生命,但外婆,却是咬牙熬了过来。即时在最艰难的时刻,她也没有放弃对孩子们的教育,舅舅和姨娘们都很优秀。仁慈的外婆更是因为妈妈亲身母亲过世,怜惜妈妈就此认了这个女儿。
后来,外婆一家被平反了,生活渐渐的好了起来,但,平反于她们而言只是锦上添花。然后,她们回到了城里,然后各自开始成家立业。
外婆在我的印象中,是不苟言笑的,很有气质,很高贵。当年的我,只知道她很关心我的学习,但现在的我知道她更在乎的,是我的身子骨。从小的我就是多病,甚至我亲姨娘都不喜欢我,嘲讽我是赔钱货而不愿意和我亲近的时候,外婆总会记得我的生日,会给我寄漂亮的衣服,会打电话关心我的学习,暑假外婆会把我接到她家教我学书法,晚上会带我睡一张床,会拿着放大镜帮我抓头上的虱子,大清早五点拖我起床,到广场上晨练,压腿,晚上到广场上教我跳舞,每次遇到熟人总会很骄傲的说:“这是我外孙女”......
回眸往事,思绪渐渐变得清晰。我记得她最爱和我说的话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一直教我要独立,要努力,要不怕吃苦。第一次教我书法的时候,是我小学三年级,那是五一节,第一次自己单独在外婆家。对于我这个零基础的而言,首次接触大师的世界,书法索然无味,几天下来,外婆恼了,说我写的横不是像榔头就是像蛇,做事情不用心。其实我自己觉得很满意,可她就是不满足,所以就让我整个下午的写一横,写到放下笔的时候手在抖,甚至晚上吃饭的时候都握不紧筷子。对于外婆,我很纠结,一方面觉得她对我很好,另一方面,看着她那张严肃的脸,我总是不自觉的会想起她不是我的亲外婆,所以总是无法熟稔,外婆面前的我从来都不是真实的我,真实的我,爱疯爱闹不爱学习,但是在外婆家,我是会装出一副乖乖女的样子,或许也不是装,只是在外婆面前,不由自主的想多学点东西。
还记得最后的那个暑假,外婆走前的几个月,我依旧去学书法,较之当年,我的字可是有了天壤之别,但我也清楚明白如果水平可以折算成年龄,这样的字在她们的眼里只如三岁小孩。外婆带着一副老花镜,把着我的手耐心的教着,炎炎夏日的午后,特别容易犯困。我记得有一次,写着写着头一下垂把自己惊醒了,才发觉自己刚刚睡着了,偷偷望了一眼外婆。依旧一副淡定的神色,也不知道发现没,现在想来,心里还是惶惶的。有天晚上,陪着外婆出门,一路上我们聊了很多东西,我的生活,我的同学,我的理想,到很迟才发现外婆并没有跳舞,脑海里挣扎了半天,终于问了句:“外婆,今天晚上不跳舞啊?”外婆拍拍我的手背,望着远处的舞伴们说,老啦,不敢再逞强了,容易摔,自己摔疼不说,还要子女们牵挂,不跳喽,看她们跳过过瘾就好了。那一刹那,我突然发现人都是会离开这个世界的,也是在那唯一一次教师节,我写了一张教师节的贺卡祝外婆节日快乐。我很清楚的记得那时候外婆的欣喜,当她用洋溢着兴奋的语调关心我近况的时候,我觉得无比的羞愧。
一直以来,外婆的身体都很硬朗,大家都说至少能到九十。近冬天了,那一个礼拜天天晚上噩梦,好几次晚上是哭着醒过来的,心中惶惶不安,唯恐成谶。到周六的时候,老爸的电话,一直期盼的电话我竟有一种不敢接受的惶恐。果然,老爸用温和的语调,说有个消息要告诉我的时候,泪珠已经下来了。那天晚上,哭了整整一晚上,那时候说实话,我并不知道我心中是基于对外婆的不舍,还是对死亡的恐惧亦或是对消逝的畏惧,我不懂,我只知道坐在凳子上,掉眼泪,不管大家的安慰,到熄灯,到大家的呼吸声渐平,到肿着一双眼睡去。第一次,面对我喜欢的食物提不起兴趣,第一次,可以整整一天不说话。
赶着回家,总算是见到外婆的最后一面。在追悼会上,我静静的看着水晶棺里的外婆,不,我觉得那不是她,那么小,那么苍白没有生机,阿姨们在边上恸哭,责备外婆要躺在那么寒冷的冰窖里,我看见她们泛红的眼珠,红肿的眼皮,我知道外婆肯定希望她的宝贝们能好好的,第一次,我有勇气去拍拍阿姨的背,去安慰她们不要那么难过。再后来就是追悼会,大家对外婆一生的总结。我见到了那些外婆身居高位的朋友、学校校长对外婆的尊敬,也看到街头小贩放下自己的生计,来到偏远的公交不通殡仪馆只为诚心送外婆最后一程。
外婆走了,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走了。在我上高中以后,去外婆家越来越少,现在我觉得依旧像那时候一样,外婆还在,还在家,只是我没有去而已。善良的人在哪儿都会生活的很好,而且,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我就会想,如果外婆在她会怎么告诉我,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就会想起当年外婆的教诲,是啊,外婆依旧在伴我成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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