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节,重读以前写的一篇小文,一边读一边想念已经逝去的父亲

父亲去世
(2006.6)
父亲去世的日子很容易记,2006年4月30日(农历四月初三),再过一天就是“五一”节了,每年的这个节日都是父母非常盼望的日子,因为每年的这个假期我和姐姐哥哥都会回家住几天,是家里最热闹的日子。父亲临终前的几天一直是靠“盼五一”这个信念支撑着,直到他实在顶不住了才让在家守着的哥哥打电话给我和三姐,那天是4月30日,离“五一”只差一天。
对于父亲的去世,最最愧疚的是我。因为父亲病危住院的时候,小女儿才刚刚出生半个月,一边是幼小的孩子,一边是病重的父亲,哪一个对我来说都很重要。好在父亲那边有哥哥姐姐们照顾,我也只能在心里着急,一点办法都没有。每天都在默念父亲能一天天好起来,直到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已经是肝癌的晚期,恐怕能平安渡过那年的春节都很不容易了。第一次听哥哥这么说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忽然一下子出现了空白,虽然知道父亲在三年前患了肝硬化,但全家都在全力为他治疗,医生也说过如果维持得好的话,维持十年没问题,我们都在为这个目标努力,可是父亲才维持了三年。父亲住院期间,我去看望他,每次他的精神都很好,让我每每产生出现奇迹的幻想。过后我才知道,老人家是强打精神和我说话,他是怕我担心呀。哥哥一直在向医生要求,无论如何要千方百计让父亲过了年,并且年前的腊月二十六是父亲69岁的生日。让我们感到慰藉的是,父亲过了生日,也平安地渡过了2005年的春节。
记得父亲过生日那天,我先带曼曼到医院看望父亲,因腹水严重已不怎么吃东西的父亲新刮了脸,气色特别好,说话的声音也很大,“我好了,能回家过年了。”曼曼说:“姥爷,生日快乐!”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觉得小孩子说这样的话特别幼稚,那次却觉得女儿很懂事,因为只有她用语言表达了生日的祝福。可我和哥哥姐姐们面对将不久于世可能是最后一个生日的老人,心里除了酸楚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回到老家,我看到大姐极认真地把买给父亲的蛋糕、蒸的大寿桃等摆在香案上,虔诚地跪了下去,久久不肯起来。我从不迷信,可我也跪了下去,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什么时候还可以再给父亲过生日呀!
2005年春节期间,天气特别得冷,因不方便带晓祎回老家,我一直没能回去。哥哥打电话来说:父亲精神一直还不错,虽然腹水一天天严重,但只要能咽下去,他就坚持吃些东西,从来没有谈及过自己的不适,并且还很乐观地盼着开春暧和后可以到院子里走一走。就这样父亲的病情一天天严重,直到他再也忍不住,忍不住到日夜不停地呻吟。晓祎满一百天的时候,我想无论如何我要陪父亲一些日子,哪怕和他说说话也行呀。我带晓祎回去的那段时间,他的病情进一步严重,父亲整个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而日渐严重的腹水使他的腹部高高隆起,已经折磨得他坐卧不宁。听着父亲一声声地呻吟,心里的那种感觉真是无以言表,有时候看着父亲被煎熬得无法忍受的样子,对自己真是一种折磨,一种痛彻心扉的折磨。每天看父亲精神稍好一点,我便把晓祎抱到父亲的床前,和他说说话,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晓祎也好像很懂事,面对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父亲,她从来没有哭闹过,有时父亲也会逗一逗她,她就给父亲笑笑,让病重中的老父亲很是欣慰。到后来,父亲的呼吸都很困难了,并且由于瘦得厉害又长期卧床,他的胯部已经出现了褥疮,有时父亲难受得彻夜不能睡觉,一次次地变换着坐卧的姿势,哥哥姐姐轮流守在他的身旁,一遍遍地扶父亲坐起再躺下。有次深夜,我想替一下姐姐,闭着眼的父亲却知道是我,他无力地向我摆手“去看孩子----”,他依然那么体谅我们。
父亲对自己的去世有预感,4月30日那天早晨他让哥哥打电话说,不要到“五一”回来了,我撑不到明天了。我和三姐赶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了,父亲见到我们流下了两行清泪,“我以为等不到你们了呢。”我和三姐都哭出了声,但大哥大姐却暗示我们不能哭着和父亲说话。三姐把晓祎抱到父亲的跟前,“爹您睁开眼好好看看孩子,孩子来看您了!”父亲睁开了眼睛竟吃力地抬手摸了摸晓祎,“孩子长大了”然后他说:“现在让我躺好,我要睡了。”非常想让老人再多给我们说些什么,但他没有。
病痛的折磨已经让他无法入睡了,他一遍遍地无力地呻吟:死是这么痛苦呀,这么难受……。杜冷丁、冬眠灵等可以止痛催眠的药品用上也不起作用,守在一旁的医生都无能为力,看着那种情景,真是太残忍,虽然有太多的不忍、不舍和无耐,但当时的心情就是让父亲快些解脱吧,快些吧……。下午四点五十分,父亲停止了呼吸,老人经历死亡的过程整整持续了十个小时,在这十个小时里父亲的大脑始终是清醒的,他对每分每秒的感受都特别清楚。父亲在经受了太多的病痛之后,永远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做为家中最小的女儿,从小到大我受到父母和姐姐哥哥的关爱是最多的,可是在父亲最最需要照顾的时候,我却无能为力,一天也没能侍奉老人,“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在”,这件事情恐怕我这一辈子都无法释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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