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遗产

­ 父亲于2009年农历冬月初七日晚八时五分永远的离我们而去了。在这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本就深沉的大哥显得有些木纳;一向少言寡语的二哥更加寡言;下了决心选在自己生日这天已戒烟半年之久的丈夫就在父亲离去这晚又抽起了烟;妹夫痛哭一场后说是心里才算舒畅了些;我便再也没有参加诸如广场舞健身之类以及其它的娱乐活动了。到是早已经受过痛失双亲之苦的两位嫂嫂要镇定一些,有序的安排着这个大家庭里里外外大小之事。­

父亲最放心不下的是双目失明两腿行动不便的母亲。我们为母亲请了家政大姐来照顾,除了远在异地工作的弟弟之外,在母亲身边的兄妹四人每晚都轮换着回家陪伴。父亲离去快一年了,我却仍无法在悲痛中释怀,每个长夜的渡过或在思念中入睡,或在思念中无眠。特别是在回家陪伴母亲的夜晚,总会在睡前良久的注视着父亲的遗像,也总期盼着在梦里能够见到,可越是这样就越发的无法入眠。我突然想到,或许父亲有什么值得珍藏在身边的遗物,能帮我索引出更多父亲的音容笑貌以慰籍思念之苦,于是我便找寻着……­

一、父亲的为人之道­祭奠父亲

父亲于1934年出生在一个大家族里,是祖父唯一的儿子。祖父排行第七,是那个时代识文断字、通达情理、精明能干之人,也是曾祖父七个儿子里最得意之子,父亲自然也就是这个家庭里最受宠爱的晚辈。可不幸的是一场“窝子”病(就是现在的一种传染病)夺走了这个家族里三十多口人命,祖父也没能逃过此劫,曾祖父终未能熬过丧子之痛而离开人世。昏迷三天之后奇迹般的生还过来的姑姑,成了半个痴呆加半个盲人。是年,不满七岁的父亲和祖母到是幸免一难,但这场“窝子病”让父亲彻底的改变命运,原本殷实幸福美满的家庭却变成孤儿寡母。祖父去逝了,族里人嫌祖母母子三人占了田地、房产常常遭受歧视和排斥。父亲过早的背负起生活的艰辛,不到十二岁的他早已变得腰弓背驼了,族里人对祖母叹到:“还靠这娃过日子呢,怕是没指望了”。就是这句话,父亲在夏日酷暑里硬是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坚持睡在五寸见宽的长板凳上校直了腰板。所以,在我有记忆时起,父亲的形象就是不急不慢的迈着方步,自然而然的笔挺着身板,直到他生命的最后时刻。­

族里声望盛名人称“三条半街”中的吴太阶,怜惜聪明俊秀的父亲从骨子里透着的那股子韧劲,就收留了父亲在他门下读了半年私塾,私塾里设有《三字经》、《百家姓》和《四书》、《五经》。因是生长在批判孔、孟中庸之道的年代里,我对古书知知甚少,到是后来读了点《论语》后,方才知道这位与父亲仅有半年之缘的启蒙恩师的深深眷顾,却给了父亲成长道路和人生旅途的莫大影响。解放后,父亲参加了革命工作,但他每逢春天都会绕道百里以外去看望和接济曾经的乡亲,凭吊已故的族人,无论是曾经给过他爱还是曾经给过伤害,父亲都会一样视如亲人般对待。在父亲退休后的十几年里,每逢清明他都会带着我们兄妹背着几十甚至是上百个清明祭物,到曾经生养过他的地方去为那些已故乡亲和族人们扫墓。虽然这些都是平凡又平常之举,但对父亲来说,生过他养过他的地方,也曾经是给过他幼小心灵沉痛打击的地方,但父亲却仍就是保持着一颗感恩之心,以德报德甚至是以德报怨,这种美德是值得我们后人继承和传扬的。就在2010年的清明,我们要祭奠缅怀的亲人里多了父亲,我写下了《清明节祭父亲》(细雨纷飞逢清明,天随人意思故人,慈父年年祭族亲,去冬乘鹤启仙程,公元二零零玖年,冬月七日辞世间,待在清明祭故先,先祭父亲赦日前)这首诗来怀念父亲。­

父亲一生影响我们最深刻的为人之道就是——有颗感恩之心,既以德报德,也以德报怨。­

二、父亲的为官原则

父亲于195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53年参加工作,工作后不久就被调到鄂、川交界处,一个曾经是很遥远也很古老的乡镇向坝(当时的向坝革委会)工作,这一路山恶路险原始森林密布,单程徒步得三到四天,父亲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父亲在那里经历过“四清、三反五反、大办钢铁”和“农业学大寨”等等运动。父亲虽然青年上进,也牢记着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诚实做人,踏实办事且为百姓办实事办好事。但在后来人们认为有些荒诞的岁月里,还是让那些造反派们给扣上高帽子,让坐了土飞机(当时被批斗的方式)。1975年父亲调离向坝回到兵营,后来任了党委书记。当他离开这方土地时,乡亲们站列着送行队伍排出一里地,此时的父亲看着乡亲们流下难舍的泪水,叫着乡亲们道出深情的话语;收着乡亲们为他准备的珍贵礼物(印着毛主席语录的日记本),可见父亲和向坝老乡亲们的感情已是不言而喻的了。这是乡亲们给予父亲的最大欣慰,更是乡亲们给予父亲这二十多年来工作的最好总结。­

70年代末直到父亲退居二线的80年代后期,正是我国掀起跨时代的改革开放浪潮之际。父亲没有辜负乡亲们的期盼,首先是修路建桥解决交通运输问题,再走科学种田、养殖、种植,走工商致富、科技致富的道路。农民的粮食产量和经济收入节节攀升,乡亲们解决了温饱也走上了致富路。父亲为官不仅只是关注百姓疾苦,而且对他身边的干部也是关爱有佳。父亲是个“已所不欲、勿施与人、言必行行必果”以身示范的人。他既惜才也很爱才,曾经把组织上奖给自己的奖励工资拿出来奖给别的同志;对待犯了错误的同志,他总说首先要从教育出发,不能一棒子打死,要按照毛主席“允许人犯错误,也允许人改正错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来挽救和爱护干部,也常关注着干部的工作和生活困难问题,总是想办法在那个工作艰难生活清苦的年代里,尽可能少让干部受到委屈。总之,父亲是个善于担责任,也敢于扛困难的人。但父亲又是个办事认真及讲原则的人,他说对贪脏枉法、循私舞弊、以权谋私、损害群众利益的干部,是坚决不能姑息迁就的。父亲一生生活俭朴而严谨,从不收人礼物,即使干部群众的致谢礼品,他也是要么好言劝回,要么按市价买下……­

父亲没有读过多少书,仅半年的私塾而已。但父亲一生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知人、善人、爱人、恕人、心存大爱。所持有的为官原则就是——以诚待人、以德服人。­

三、父亲的为父之尊

父亲任党委书记期间,时任县委书记现市委陈专员,很欣赏父亲的工作作风和为人作派。曾代表组织谈话调父亲到县科(局)任职,被父亲婉谢,理由是:“我一个工农分子不能挡了知识分子的路”。这在当时就是意味着放弃福利分房的待遇和给子女转商品粮、安排工作的机会。当问及到家庭困难子女就业问题组织可以出面帮助解决时,父亲却是一句:“我不能给组织找麻烦”而谢绝。当时我和哥哥正待业在家。­

1982年国家公务员干部公开选拔考试,父亲说我们是干部子女要讲风格,要把指标和机会让给农民子弟。虽然觉得这对我很不公平,也不能接受和理解父亲的“独断”,但父亲的顾全大局、大公无私,还是令我敬重。好在第二年又有了一次考试机会,我考了前几名的好成绩。但就在体检身体时,因为检查眼睛近视,一着急在接下来的检查血压就升高了,当时县委组织部管干部的一位科长看了我的成绩后,出自惋惜的说:“回去让你父亲给部里领导打个招乎吧,不然真的太可惜了”。其实父亲根本就不会破例打招乎,反到是我记忆当中,父亲给我的一次最严肃的批评。他说:“如果是农民的孩子谁去打招乎?如果都要特殊照顾,那还是公开、公正、公平的选拔吗?”我无话可说,也更觉羞愧。母亲没有工作,是靠挣工分和分口粮养活着我们兄妹五人的,直到包产到户后生活状况才慢慢好转。在当时,家里还很困难,我虽仰慕国家公务员工作,更重要的还是很需要这份工作,但我还是不得不伤心的与之失之交臂。­

当年年少轻狂也心高气傲的我,不能说是锲而不舍,但总以为自己的命运完全可以自己把握,信守着有多少付出就能有多少收获,所以不放弃任何考试机会,在一次招考中,以前五名的好成绩被录第二汽车制造厂,满怀喜悦的我办理好了一切相关手续,也打点好行装只等启程。但好象命运就不怎么听我掌控,仍然与我开了一把玩笑。后来才知道因为种种的原因,把我们这批所谓的优录生给搁浅。我被分配到一家企业从事纺织服装业,因为视力不好很难接受这份工作。少不经事的我首次“抗义”了父亲,先是“抗不尊旨”,后是“拖延逃避”,憋足了劲的不和父亲见面。但后来还是抵不过父亲教诲:“不要好高骛远,要干一行爱一行,行行出状元”。服从统一分配。­

父亲也向组织要过照顾,也是生平第一次,为了方便照顾含辛茹苦而年迈的祖母,于1975年从他工作了二十余年的向坝要求调回兵营祖母身边工作,宁可放弃自己升迁的机会和给家属解决后顾之忧的优厚惋留条件。退休后的父亲,总觉得自己工作几十年无暇照顾家庭愧对了母亲,更是对母亲关爱倍至,特别是在母亲双目失明瘫痪在床的日子里,父亲的眼睛就是母亲的眼睛,父亲的双手就是母亲的双手,父亲的两腿也就是母亲的双腿,总是不厌其烦、无微不至的关怀着母亲。­

言传身教、严管子女的教子之方,携妻扶母、执子之手,与子皆老的美德是父亲又一人格魅力所在。­

四、父亲一生的财富

小的时候常听父亲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兴家好比针挑士、败家有如水推沙。”现在听来早已过时,生活自然也没那么清苦,但是那种朴实的不铺张不浪费,勤俭节约的生活美德,不仅仅只是值得传颂,而是无论在任何时代都应该居安思危的。父亲是乡党委书记里面唯一拒不进城的,他不愿离开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空气清新的山乡,也不愿离别乡里乡亲的亲切。后来为了方便照顾,我们决定租了住房,不容商量的把他和母亲接进了城,父亲坚持留下了他80年代初为家里置办的桌、椅、柜。最耀入眼帘的还是跟随了父亲几十年生活历程,且走过南也闯过北的那张小方桌,如果论年龄的话应是接近花甲之年了,现在看来却仍是硬硬朗朗、结结实实的。­

父亲衷爱的书籍,应该就是那套保存完好的,只是书皮已经泛黄了的一至四卷《毛泽东选集》。它伴随过父亲几十年的工作乃至终身历程。它为父亲指导着思想、指引着道路、焕发着激情,也是它让父亲坚定着信仰、坚守着宗旨、忠诚于事业。是父亲那年代工作和生活的座右铭,也是父亲那年代思想与行为规范的指南。我将把它永远珍藏在身边。­

父亲在临终前道出心声,他说:“为人办事要公正,不能脱离老百姓、脱离百姓将一事无成”。这时的父亲已经不能进食,眼前的幻境全是他在向坝和兵营工作时与百姓们在一起的那些个事儿。我再也情不能自禁,我再也无法忍受父亲再劳心神,可父亲仍还是平静的微笑着对我说:“人活着都是为什么?”父亲说过这番话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了。到是这番话让我真正理解了“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却还活着”的更深一层涵意。父亲一生忠于组织忠于人民,安葬父亲的那天,党组织给予了父亲及高的规格和荣誉,兵营和向坝的乡亲们也不顾劳顿的来为父亲送行。父亲,我要对您说:­

心中装有老百姓,­

自纳百姓当亲人,­

虽说同事是缘份,­

却是兄弟手足情。­

兵营向坝老乡亲,­

百里劳顿送您行,­

您若有知多慰欣,­

这份情意儿知恩。­

父亲没有留下任何物质财富,我说父亲的一生很贫穷,穷得上无片瓦下无寸土不为过分,但我却仍然还是要说父亲的一生又是多么的及其富有,富得让子孙后代受用无尽却又不为夸张。父亲是用了他的一生为他的后代创造着取用不尽的世代传承的精神财富——品德。正如父亲对自己客观、公正而带谦虚的盖棺定论:“我的一生很平凡,对人宽、对己严,大的贡献虽没有,小的成绩却不断。”其实父亲最高贵的人格魅力还在于:知人、善人、爱人、恕人的宽厚胸怀;赠人温暖予人快乐的清亮心灵;平静知足谦抑和缓的平和心态;亲历亲为言行必果的平实态度;贫贱不移富贵不骄的品质修养。­

人本洁来还洁去,父亲纯洁而来磊落而去,带走了我们对他无限的尊敬与怀念,留下的却是我们取用不尽的精神财富。父亲:­

您最高贵是人品,­

海纳百川是胸襟,­

未留寸土给儿孙,­

留有品德永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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