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去世快12年了,这么多年来,一直想写一篇关于外婆的文章,以纪念她,但一直没能如愿,至于什么原因,也说不出来,一直拖到现在。这段时间,常常想起她,她的音容笑貌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反而越来越清晰了。她总是这么笑眯眯地,看着我,深夜熬夜时,仿佛又会听到她老人家在背后说:“小三,睡了,点灯熬油的,明天早上起来做不一样吗?”对外婆的思念藏在心里,再也压抑不住,即使现在已经是深夜11点多了,也立刻打开电脑,要把这积年的心愿了了。
我的外婆,安徽省怀远县张店乡人,娘家好像姓张,但名字是不知道的,也许没有名字吧,传统的中国妇女嫁人后的情形大抵如此,从此就依了外公家的余姓,或者连姓也省了,就剩下了“她大嫂子”,或者“她大婶子”或者“长英妈”再或者“小三姥娘”等各种代称。这些代称都是指外婆,村里各种辈份的人,会用各种代称和外婆打招呼,好像没有听过有人叫外婆的姓氏,更别提名字了。
我记得,外婆是在父亲去世之后,才从安徽怀远搬到父亲江苏睢宁的老家,帮助妈妈照顾年幼的我们姊妹几个的。那是1982年的初春,安葬了父亲之后,15岁的哥哥,放弃了初中三年级的学业,顶替爸爸去他生前的工作单位上班去了。家里面就剩下新寡的母亲带着12岁的姐姐,7岁的我,还有3岁的妹妹,一起过生活。1982年的苏北农村,缺衣少粮,近乎赤贫。这样一个农村的孤儿寡母的家庭,又是外乡人,还有无良亲族的欺凌和敌对,如何生存下去,成了最大的挑战。我母亲一度心灰意冷,想要带着我们三个年幼的孩子回安徽的娘家讨生活,可是那时安徽农村日子也不好过,此时,我们家族最长的二老太爷给我妈以很大的鼓励,他说,“老话说,亲戚可走不可留。再怎么着,这边还有三间茅草房可以安身,还有几亩地,再加上公家的抚恤金,老天饿不死瞎眼的麻雀,看着孩子往前过,熬两年,孩子就大了,日子会好起来的”,这些是后来妈妈讲给我们听的,原话大意如此。从此,妈妈就把外婆接到了江苏睢宁的老家,她一个人在田里,没日没夜地忙农活,家里有个老娘,可以放心,回家还有口热饭吃。就这样,外婆成为了家里的一个顶梁柱,帮妈妈撑起了这个濒临坍塌的家。
外婆可是个能干的人,她当时的年龄大概有六十四五岁吧,这个年龄的老人,本该安度晚年,享受儿孙供养,可是在我们家,除了照顾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之外,还养了头猪,还有一头或几头羊,还有几只鸡,在农时,还会下地干活,近七十岁的人,扛着个十几斤重的“抓钩子”(农村人工翻地的农具,铁铸,三齿),到自留田里去刨地,种各类蔬菜,以补家里口粮的不足,为单调的餐桌上增加点变化。外婆娘家原来是个生意人家,所以从小没有裹脚,是个大脚板,小时候的生活还算富裕,从小没受亏,一辈子历尽艰辛,到老了身子骨还很硬朗。村里的人,都夸她能干,说她里里外外一把手。我们那时小,不懂事,农忙时,干活总是想偷懒,站在地里,半天做不出多少活计,外婆就会在边上催,说“不怕慢,就怕站”,并亲自动手,做给我们看,妈妈有时心疼我们,说孩子还小,不干就不干了吧!外婆就很生气。她一辈子忙惯了,最看不得人懒惰。
睢宁县地处江苏省的最北边的城市徐州境内,解放前属于山东,属于四省交界之地,口音明显偏山东、河南,而外婆从安徽来到江苏,操着一口安徽怀远乡音,是个地道的外乡人,村里的人都在背地里叫妈妈或外婆是“蛮子”,这个词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是个贬义词。那时的农村相对封闭,村里边基本上还保持着聚族而居的传统,在我们村,基本上还是我们蒋家的后裔毗邻而居。各家基本上都沾亲带故,仅管外婆是外乡人,但外婆在村里的人缘可是极好,“她大嫂子,来家里坐一时?”“她大婶,下地干活呢?“大妹子,去赶集呢?”她总是带着安徽怀远的乡音,很大声地主动招呼着路过的亲邻街坊。我记得村里边的大娘婶婶等一干长幼女眷,都喜欢到我们家来,平时借个东西,或聚在一起拉呱做针线活,还有时到我们家来找我妈学织毛衣或找我妈推算什么生男生女之类的,我妈是村里识文断字的少数人之一(这个要归功于外婆早年把陪嫁的桌子卖了,也要供母亲读书),好像还有请求写信或读信的,总之,这些人来了,外婆都会热情接待,端茶倒水,临近饭时,还要热情招呼留下吃饭,可是,如果客人留下吃饭了,我们的饭就紧巴了。但她宁愿自己不吃,也会邀请客人吃饭,她会说,你们先吃,然后她会躲在灶间忙活。
外婆的针线活极好,每年冬天,外婆都要用一根猪腿骨做的线槌,把劈下的麻,打成麻绳,再把各种破布头加糨糊一起打成“靠子”,把好几层的靠子叠在一起,用麻绳纳鞋底,做成布鞋,是当时较高难度的针线活。可是,这个是外婆的强项,只要条件许可,有材料,我们总是能穿到外婆做的崭新的布鞋,棉鞋开始脚穿进去时,又柔软又合脚,分外温暖;而单鞋,脚开始穿进去时,硬硬的,能感受到麻线垫着脚底板,像是在按摩。布鞋白底青口,份外漂亮,穿着新鞋脚都舍不得放地上。外婆做鞋时,我最喜欢掺和,我现在还记得冬日和外婆一起,坐在泥墙根下一边晒太阳,一边捻棉线,手上拿着一团棉花,高高举起,棉花下面一头缠在线陀上,线陀是用一根竹签穿上个铜钱或锡块做的,用手一捻线陀,线陀飞快地转起来,手里的棉花一点一点捻成了结实的棉线,缠成一陀,就可以用来缝补衣物了。
外婆极爱帮助人,每次有人找她帮忙,做个针钱活之类的,她都来者不拒,并尽快做好给别人。有个本家大娘,为人极吝啬,口碑不佳,经常会找外婆帮她做事情,我妈妈很反感,认为她有儿有女,且年龄和外婆相当,却屡次让外婆帮忙做事,很不应该,但外婆都没有拒绝,说:“唉,抬抬手就做了,也没少点什么”。
外婆很会做饭,当年家里很穷,别说油水,连粮食都不够吃。家里能吃到最好吃的东西,应该是偶尔用白面做的面条,如果能拌点猪油,那就是最高档的美味了。因为粮食不够,外婆为了让我们吃饱,还为了使玉米或山芋干面不至于太难于下咽,外婆会让我们把少量的麦子磨成“一泡杂”(即不去麸皮的小麦面粉),把小麦面和玉米面或山芋干面分开活面,做成一层一层的花卷,这样,就不至于蒸出的馍馍太硬,渣嘴,口感会好很多。春天,榆树发牙时,会长出嫩嫩的芽头,还有一串串的榆钱子,外婆会把嫩树叶和榆钱子加上玉米面活在一起,撒上盐,在锅里烙馍,这样的黄黄的,一面脆的点心,可以抵充一餐饭了。等到槐树开花时,外婆会让我们采摘很多,她会把槐花蒸熟晒干,这样可以做一年的干菜。另外,外婆会让妈妈买回一些豆饼子(所谓豆饼就是黄豆轧油后,剩下的渣子,学名应该叫豆粕吧,这是一种极好的做饲料的原料),这个像车轮一样圆圆的豆饼,我们每次切下一小部分,加上一些青菜,在锅里一炒,就是一道家常菜,如果能加上一点炸猪油剩下的油渣,那就是一道荤菜了。这道菜的味道,我现在还感觉能闻得见,印像深刻。现在,豆饼应该都去做饲料了,没有人再吃了吧。
外婆从旧社会一路走来,受了很多的苦,听妈妈说,解放前,日本鬼子打过来时,外婆和家人常常“跑鬼子返”,“跑鬼子返”这个词,我很熟,但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很清楚。我只依稀记得,听说鬼子来时,村里的人能跑得动的都要跑,不能跑的,基本被杀掉了,跑出去的人,有很多被鬼子的炸弹炸死了,还有很多都饿死、病死了,幸存下来的人,跑回来时,整个村子里面几乎没有人烟了,村里的地,都成了无主地,谁先插了麻杆之类的标识,地就归谁家了。 1958年大跃进时,妈妈正好在上初中,那时,初中,国家就给供应粮食了,每天有两个馍馍,还有稀饭等,保证一个学生可以正常生存。1958年大跃进,安徽是浮夸风的重灾区,整个安徽,饿殍遍野,据说有200万人被饿死。在这场人为的大灾难中,外公、及8岁的五舅被饿死,外婆被饿得坐在锅屋里不能动弹,幸而靠妈妈从学校的口粮中每天省下一个馒头带回来,才得以幸存。二舅一家三口,因为雷电事故,不幸全部罹难。灾难如此频繁地光顾过外婆的生活,但外婆好像没怎么讲过,她只是很节省,看不得浪费,饭啊菜的,夏天有时隔天就要馊了,她也舍不得扔,一定要在锅里热一热吃掉。实在吃不下的,放到猪食里面喂猪。也许经历得多了,外婆在我的印像中,一直很淡定,好像没有什么大悲和大喜的表现,每天都淡然地操持着一家老小的柴米油盐。
外婆把我从七岁带到了17岁,到1993年时,因为我要到安徽的小城上班了,外婆也年界七十五六岁,算是完成了她的使命,睢宁老家没人照料她,她依旧回到了安徽怀远的老家去了。我有些不舍,我们祖孙关系极好,外婆很喜欢我。我还记得她老人家腿不好,后几年,她不能弯下她的腿了,有时我帮她洗脚,帮她剪脚趾甲,帮她修脚上厚厚的老茧。我还请她做我的模特儿,为她画肖像画,画完我问外婆像不像,外婆总是笑迷迷的说“像不像,哪个晓得哎”!
我一直有个愿望,希望经济条件好些时,能再接外婆到我家里住上一段时间,也让她老人家真正享两天福。记得我工作后,去怀远接过一次,但外婆没能来,我很生气,可舅舅说,老话讲七十不留宿,八十不出门,八十岁的人了,不适合再车马劳顿,出远门了,万一“老”在外面,就不好了。走的时候,外婆拄着拐,一直送我到村口,站着目送我远去。我能感受到她对我的留恋和不舍。事实上,我当时的经济能力确实有限,即使想给外婆一些报答,也力所不能及,仅仅徒增遗憾罢了。
姨妹结婚时,我最后一次看到外婆,外婆拄着拐,人好像变矮小了很多,完全不是我印像中的高大硬朗的体态了,昏暗的灯光下,一脸的皱纹,还是那么详和,关切地和我叨叨家常。我再说要接她去我们家过几天,她叹口气说,“不照了,年纪大了,不能去了”。我心里酸酸的,说,等我挣了钱,我包辆车来接你,她说,“好哎,到时给你三舅说说”。
我在安徽的小城混得并不如意,一个人的生存还有些捉襟见肘。那样的生活,上不足以侍父母,下不足以蓄妻子,更别说给外婆尽一点孝心了。我终于下定决心,2000年,离开那个让我无奈的尴尬之地,要到上海来创一片自己的天地了。可没等我事业有成,2002年7月,表哥来电,外婆去世了!当时我正在苏州出差,在苏州新区的马路边,呆立半晌,头脑一片空白,泪水不自觉潸然而下,外婆终于没有等到我挣到钱的那一天,终于深刻感受到了什么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当我们每天为各种目标奔波忙碌奋斗时,却在某一天发现你为之努力的目标突然不存在了,那份茫然,那份失落,那份悔恨,那份遗憾,那份难以言说的感受.......,五味杂陈,人生之痛莫过于此。
一个旧社会过来的中国农村妇女,就这么如草芥般走过了她的一生,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她没有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却会把陪嫁的家具卖了,也要供女儿读书;一辈子历经国破家亡,九死一生,却从不悲观,从不怨愤;古稀之年,还在为女儿一家生计操劳,却从不唠叨,从不着急;她总是热情待人,勤俭持家,淡然面对生活的波折……这就是我的外婆,一个普通的中国农村的妇女,有着博大的胸怀,有着坚强的忍耐,任何艰难困苦都无法打败她,她就这么如草芥般生活在家乡的土地上,时间把她带走了,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她不正是亿万中国母亲的缩影吗?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外婆,纪念一段刻骨铭心的岁月。二0一四年二月,于上海。

网上祭奠 已逝亲人进入:祭奠网 http://jidian.zupulu.com


谁投了票



网上扫墓,是通过在网上设立一个网上陵墓,然后在该网上陵墓进行上香献花等方式祭拜的扫墓形式。网上扫墓是民政部发文明确提倡的绿色扫墓方式。



友情链接:

族谱录 | 网上祭奠 | 祭拜网 | 天堂纪念网 | 生肖配对 | 炎黄军事 | 佛经 | 大连分类信息 | 思念网 | 故事大全 | 浮屠塔命理百科 | 光明佛教网 | 周公解梦大全查询 | 婺源论坛 | 天下网 | 祭奠网 | 历史网 | 历史风云网 | 西部网 | 中华民族宗亲网 | 尘土历史网 | 合肥网 | 财神网 | 网上祭奠 | 同州网 | 阳谷信息港 |

站长联系QQ:32551649